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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花(三)-

时间:2021-04-05来源:略顿文学网 -[收藏本文]

  二喜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我的父亲是国民党时张八爷家的长工,那时的张八爷家是何等的气派,光门前的柱子一抱都抱不住,柱子上的那个龙啊,那雕得是活灵活现的,我都不敢摸,我生怕,那龙一惊就活过来了。
  我的父亲从小就给张八爷家放牛,连名字都是东家的管家给取的,他们看我父亲体魂强壮,就叫他壮子,渐渐的长大了之后的父亲,使东家的牛群越来越大,看着一头头壮实的牛,变成一个个白花花的银子,东家的那个脸呀就笑的如同一朵花儿。
  寒冷的冬天,雪花飞舞,我爹裹着个大棉袄,抡一根长鞭,赶着羊群就出发了,羊儿咩咩的叫着,叫得人真心烦啊,雪天的草地都被覆盖了,眼睛都被这茫茫白雪刺花了,从小吃惯了苦的爹,早麻木了感觉,吃饱了就满足了,可是,如今父亲已长成了一条汉子,一个年轻壮实的男子汉,苦难的日子,阻挡不了青春的脚步,青春冒失、鲁莽的就走近了,爹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东家的小姐银环,每每赶着羊群经过小姐的楼楼阁前,他总是忍不住向那窗子看几眼,心里总希望着那窗子能忽然开了,露出一张桃花般的脸蛋,梦幻般的朝他笑笑。
  东家那个小姐银环呀,长得也实在是俊呀,一头长长的辫子,黑得油亮油亮的,粉嘟嘟的脸蛋上镶着两个珍珠似的圆溜溜的眼睛,弯弯的眉毛,红红的小嘴,牙齿齐层层的那个白哟,咯咯的笑声银铃般的清脆,直往你的心窝里钻呀,合身的小花裙子把青春的体型暴露无遗,走起路来,细腰一摆,屁股一扭一扭的,看得他那是眼花花的乐和,人常说怀春的女人是最温柔的,爹这个怀春的男人,却是最勤快的,他的脚步比以前更快了,东家所有的苦活,累活都被他抢着干了。
  每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会在后花园劈上一大山柴,劈完柴汗盈盈的往回走时,他看到小姐站在楼上面朝他笑了,看到这个花儿般的笑脸,他浑身的血液就沸腾起来,心儿蹦蹦的那个跳啊,好像就要跳出来,他只是嘿嘿的笑着,一阵恍惚,等回过神来,看到的只是一叶紧闭的门,低头一看,才看到了一块手绢,爹把那手绢捡起来,揣在怀里,手绢散发的香味,让爹的整个魂儿都要飞了。
  以后的日子,爹和银环都会去后花园幽会。
  “你是一只欢快的小羊,在我心的绿草地上轻盈地跳过,我多么希望你能永远在这片草地上徜徉,让我的心不再寂寞”,五大三粗的爹也会写出这样的话,不过只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让教书先生写的罢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很快传到东家耳里,东家一个“滚”字,爹所有的一切就没了,没有了羊儿,更没有了休脚的窑房,当他头重脚轻的迈出那个大红门的时候,他看到银环眼泪汪汪的瞅着他,他的那个心啊就针扎般痛,半夜的时候,月亮蓝花花的,他的心里就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他悄悄地来到后花院,即刻就听到了银环高一声低一声的抽泣,他压低声音,轻轻河北癫痫怎么治,这里治疗效果好的唤着她的名字,银环就噔噔噔的从楼上跑下来,扭捏着身子,掩着面一头扑进爹的怀里,两颗年轻的心,忘情的跳动,冲撞,全然忘了什么东家,什么长工,什么小姐。
  那一晚,爹带着银环离开了张家,一夜奔跑,天边露出鱼肚白时,他们才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庄,一路的奔波,已经累坏了小姐出身的银环,倚在一个大槐树下,两个人紧紧的偎依在一起,睡着了,幸福的安然睡去,全然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二喜告诉我,他爹来的这个村庄,就是现在我们生活的这儿——孟尧岔。
  等他们俩醒来时,就看到了围着他们指指点点的一圈人,我爹赶紧跪在地上叩着头,请求大家行行好,期盼着,哀求着,就像是被大水卷进旋涡的一根稻草,想拼命的寻求一棵阻挡的树根。
  “谁家要长工,我的力气很大的,真的很大的……”爹这个实在的人,他不会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他只是一边重复着这样的话,众人的喧闹总会淹灭他的话语,不管他怎么说,也不管他是多么的渴望有人能走上前和他搭讪一句,周围的人的冷漠的眼神和那种歧视的表情,几乎让爹绝望了,他突然意识到这种逆天的路是没有人能够走下去的,心中更是茫然了,他无力看了看疲乏的银环,只见她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人渐渐的都走了,带着讥笑与困惑散开了。
  银环开始低声的哭起来,眼泪就像泉水一样哗哗的,爹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句话说不上来。
 太阳快要落山了,这个山村被夕阳的光辉映衬的昏暗,乏力,不远处一条河懒洋洋地躺在山脚下,河水被昏黄的阳光照得泛白,他看到一只兔子跑到河边去喝水,不小心一下子就掉到了河里,河面上只是冒了几个泡,再就什么也没有了,整个河面平静的停止了呼吸,爹自己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又看了一脸银环,她又靠着他睡着了,看起来,好像睡的很香。这让爹的内心稍微得到了平息,他甚至浮想起来,如果人也像兔子一样,从这里掉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呢?爹忽又觉得甚是好笑,不禁自个儿摇着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也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扯衣袖,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面目和善的女人,梳着整齐的发髻,明晃晃的银耳环,一闪一闪的,看穿戴一定是个富人家的阔太太,爹豁得眼前一亮,一下子有了精神,便推搡着叫醒了银环,跟了这个阔太太走了,一路脚步似乎轻了许多,早已没有了困乏的感觉,很快来到了一家宽大而又寂静的大院子,那太太指了指靠边的一间,说让收拾一下住进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爹对于阔太太的救命之恩,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一向不善言表的爹,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竟惹得阔太太有些厌烦了。
  推开那间门,一股潮湿的发了霉的味道扑鼻而来,还好,收拾了一下,就已经很像样子了,比露宿街头好多了。
  两个相爱的人就这样痫病有何危害开始了他们的苦乐人生。
  一位懂得琴棋书画的富家千金和一位只知道劈柴挑粪的孤儿,能否生活的幸福呢?我爹不知道,银环也不知道。
  银环只是努力的学习生活的技能,做饭洗衣,她那双白��柔嫩的手,早已粗糙不堪了,尽管这样,银环还是对于生活充满了信心,是啊,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尽管生活是艰苦的,这样的日子和往日的反差是何等的明显啊,可是一看到自己心爱的儿,所有的不适就都会一下变成太多太多的愿意,太多太多的快乐,她在炕头的地方,用粗麻纸写上了一句话:
  “此生此地,与君为伴!”
  她希望那样激昂的话能够鼓励着他们,给他们生活的希望与信心。
  二喜告诉我,银环就是她娘,其实,这已是我自己从前面的故事中早已推测出的结果。
  只是说到这儿的时候,二喜显得很神气,然后伸出一只手,弯着一根指头,示意我看他的眼睛,并说着你看我这眼睛就是跟了我娘的,要不谁会有这么娇的眼睛呢,我才明白,这个有着小姐出身的母亲,在二喜的心目中终归是一个美好的化身。
  爹和银环很快就收拾好了一切,安顿下来后,我爹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也对东家的事有了一些了解。现在这个衰败的院落,原先那可是方圆十分有名的大户人家,只是这家人丁不旺,几房姨太生的都是女子,到了出嫁的年龄,则一个个人去房空,郭老爷一直心不死,想着把王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就娶了现在这个小姨太,可不到两年,这老爷脚一蹬就撒手西去,只剩下小姨太一人,眼看着这无人撑事的家渐渐败了下去,所有的家人,厨娘什么的统统溜之大吉,只剩下小姨太一人在这个大宅里,唉,多大的家业,也是树到猴松散啊!
  二喜的表情是丰富的,他那无比惋惜的神情,总让我有些不相信,原本在我的眼中,这样一个没有文化且穷困潦倒的庄稼汉子是不该有这样的情调的,他也不该有这么细腻的情感。
  这小姨太也是穷人出身,所以无人侍侯也并无不适,就是这郭家再散了,那留下的老底儿也够一个人吃上一阵子,俗话还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这个年轻的女人就这样孤独的生活在这里,她的心眼不坏,只是脾气有些古怪。
  我爹是很勤快的,每天,小姨太还未起床,就已把院子里的几口缸打满了水,生好了火,再把里里外外的院子扫个遍,由于无人打扫,已经落满杂物的院子焕然一新,已经学会烧水做饭的银环也能够在姨太起床之前,烧好热水了,那个一直冷若冰霜的姨太有时也会露出那么一点不经意的笑脸。
  生活对于我爹来说,便是天堂,不用睡牛棚,干活的时候也能有鞋子穿,最享福的要算是娶了个天仙女般的媳妇,赢来别人羡慕和妒嫉的眼神,每每这时,爹总是感到云里雾里的快活,只是银环似乎没有先前的开心了,老是走神,发呆,她总会望着从门前走过的坐轿的阔太太发武汉癫痫病医院在哪里呢愣,爹明白银环的心思,于是,加倍的疼爱她!
  我两岁的时候,我的娘——银环小姐就不见了,爹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可是都没有找到,似乎这个人便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如同夏日夜空的流星,在静谧的天空划一个美丽的弧,在闪烁着星光的同时,消失的无影无尽,只留下一段令人徜想的画面。
  没有了银环的爹,似乎变了个人,他整个人沉默的不说一句话,有时甚至连我哭闹也顾不了,日子在浑乱中流逝,再后来,爹在一次砍柴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国军抓壮丁,已是反应有着些许的迟顿的爹,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一群背着明晃晃的枪的人赶走了,晕晕乎乎中身上也和其他人一样背上了枪,爹木愣的用手摸了摸那阴森森的东西,冰凉冰凉的,这样的闵凉一下子传到了心脏深处,意识慢慢的清晰了,爹仔细地再用手摸摸脑袋,确实是长在自己的身上的,也只有在此时,爹才确定自己是活着的,那么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背枪吗?或是仅仅为了活着,活着走路,活着吃下饭,拉下一泡丑屎,或是因为活着,这一具肉体就能够长时间的保存罢了!爹不明白,和爹一样行走的人群更是一样的迷茫。
  爹于是就见到了麦把子一样躺在地里的死人,河流一样的哗哗的淌的血水,竟然也不害怕了,甚至踩着死人走过去,走过来,他只是被人吆喝着,活动着,他似乎不是他自己,然而他却又是真实的自己,抬着担架走过了一个村庄后的爹,肩膀被压得皮开肉绽,脓水和那件旧褂子粘在了一起,,担架每摇一下,就要撕扯着爹的伤口,立刻出现钻心的疼,早已酸软的腿,一个趔趄,瘫软在地,于是担架上的人就像一个西瓜一样滚落在地,前面的人粗暴的骂骂咧咧,后面冷不丁就被一个腰间别着手枪的长官踢了一脚,比起伤口的疼痛,这一脚也许根本没算什么,只是让爹看清了从未见过的长靴子,爹觉得那样的靴子还是蛮好看的。
  爬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的爹,只感到一阵许许多多的脚胡乱的踢踏之后,有人恨恨的说:“去死吧!”,接着就听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爹无力的垂下头,昏了过去,一阵瓢泼大雨浇醒了昏睡的爹,爹这又便活了过来,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爹踉跄着爬起身来,脖子里挂的枪拉在地下,这后福是什么呢?爹不清楚,在他的意识,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家,活着回到家里,看着拉在地上的枪,爹想把它丢下,却又突然有了不舍,似乎只是因为,也不能空手回家的原因罢了。
  国难年头,也有一些人是发这刀尖顶着头的险财,喝着露水,摸爬到城里的爹,很快就被人盯上了,爹一阵害怕,莫不是又要抓壮丁了罢?奇怪!来人一副演出的和善模样,爹的心也就踏实了许多,那个满脸雀斑的家伙,贼溜溜的眼睛盯着爹身上那铁家伙放光,这个铁东西就像夜�G眼中的猎物一样,让这麻歪嘴的男人兴奋、喜欢,爱不释手,始终吸引着他的眼球,这样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麻歪嘴压低声音附在爹的耳畔说:<安徽治疗癫痫哪家医院有效果br>   “买给我?咋样?”
  “卖?”
  “是呀!是呀!二块大洋?”麻歪嘴连连点着头,并用手比划着。
  “这?……”爹看了看那个铁东西,也看了看麻歪嘴露在外面的黑牙齿,惊诧的半张着嘴,谁知那麻歪嘴立刻又用手比划,加一块,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三块白花花的银元,在手里抛了抛,塞进爹的怀里,然后一把拿过那个铁东西,抱在怀里,哼着歌走了。爹使劲揉了揉眼睛,用牙咬了咬那三个银元,确定这是真的,这才起身,也不记得拍留身上的泥土,而浑身却是轻了许多,腰中揣着银元儿的底气就是不一样,那感觉一下子就来了,他大摇大摆的到餐馆吃了些肉,喝了一点酒,然后买了两个夹肉饼,穿了一身长衫,高抬着头,走起路来。
  爹这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男人之所以是男人,那是因为能够站直腰走路,脚下是轻飘飘的,长衫的袖子被摔的哗哗响。
  后来,爹回来了,他不再砍柴,只会穿着长衫,从院里院外,出出进进,只是不会说话,而把脖子伸得老长,由于过份的挺胸的缘故,头有些往后背了,没过了几天,爹又失踪了,只是一段时间后,他就会又回来了,给我和小姨丈带来好吃的肉饼,只是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们唯一知道的是,爹现在在做一件大事,在做一个男人的事,爹现在有钱了,这样,爹有时半夜回来,有时会住上一晚,有时也会当晚就走,爹成了一个神秘而又让人尊敬的人物。
  我和小姨太这种特别骄傲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到一个风雪的早晨,从后山传来噼里啪啦几声枪声,村里的人顿时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大街上行人四处逃散,给过往的国军队伍留出一大片空路,明晃晃的枪在雪光的照耀下,照的人睁不开眼睛,国军过去之后,就听到一些老婆婆把头撺在一起说着什么,后来也就听到说是一些逃跑的兵被枪打了,接着人群就一个挤一个,涌向了后山,我看到了山坡上歪倒的死人,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突然,我的心被抽在了半空中,剧烈的恐惧侵袭了我的心,我用一个孩子的眼睛努力的观察着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体,尽管血肉模糊,可是我还是能辩别出来,那与旁人的不同之处,我的心开始抽搐,小姨太也似乎认出来了什么,一把捂住我的眼睛,拉着我就往回跑,我挣扎着想多看一眼,可是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头,我只看到齐脖子的地方,只有一片血,再什么也没有了,但我知道那便是我的爹,那个一直做着大事的让我尊敬的男人,而此刻,我的父亲,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就这样栽倒在泥土里。
  后来,我终于明白,爹所干的大事,就是在这个村当了兵,然后又在下个地方逃跑,再把发来的枪枝买给麻歪嘴,我再也不知道该是为爹骄傲呢?还是伤心,我只知道,从此我是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了,更让我清楚的明白的是,再也不会有肉饼子于我,二喜说着,眼神茫然的望着远方。